無論持用怎樣的史觀,台灣文學史上,有一本雜誌不會被忽略。作為1960年代台灣最有系統譯介西方現代主義的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之發行歷時、譯介規模與企圖心,幾可說是60年代西方現代主義思潮在台灣的代表。而其幕後編輯群、一群以台大外文系為基地的「青年藝術家」,他們準確的現代主義文學美學品味,與他們令人驚豔的創作表現一同,至今仍是文學評論者津津樂道的對象。當年的同窗、如今的學者李歐梵教授,就曾對此作出下列評價:「這個雜誌最驚人的成就是系統地介紹了西方現代文學,儘管那些大學生自己並沒有受過西方文學的系統訓練;他們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去發現和確定一大批在中國尚未受到注意的西方大師的文學意義。」李歐梵猜測他早慧的同學們,是在一個自發的、帶有神秘感的私閱讀過程中,累積出一套準確的文學品味——比如創刊號「卡夫卡特輯」的主編王文興——他獨具慧眼地發掘、引薦卡夫卡,幾可說是華文世界第一人。
不可被忽略的大家
而,我們也可以說:無論持用怎樣的史觀,王文興後來作為台灣文學史上的一位大家,也絕對不會被忽略。他在1960年代的《現代文學》幕後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曾發表〈玩具手槍〉、〈欠缺〉、〈草原底盛夏〉等多篇經典短篇小說,後來集有《十五篇小說》。1970年代,長篇作品《家變》一出,瞬即轟動台灣文壇。當時的盛況,晚至者只可參見2000年此書重出新版之封面折頁上,出版社稱以「愛之者奉為文學瑰寶,厭之者誣為洪水猛獸」,讓新世代讀者得以一窺本書高度的爭議性與進步意義。之後,王文興更投入24年光陰、分上下二冊出版了實驗性更強的劃時代巨著《背海的人》。如今,當我們提到王文興,除了他新科國家文藝獎得主的身分,最深刻是那細讀、慢寫的創作習慣,前衛、精練的文字風格,及其歷時不變的現代主義美學信仰,幾乎貫串了他虔誠的文學生涯,展現出一種既青年也遺老、既畸零又貴族、既先鋒又懷舊的獨特風格印象。
相見恨晚
我曾有機會,近距離與王文興先生面對。那時我不知《背海的人》、未讀《家變》,《小說十五篇》也只存模糊印象。我們是一群大學生不識泰山,只因應母校師大附中邀請、策劃要在60週年校慶時,舉辦一場史無前例的「守夜」活動,號召上萬校友返校同歡;於是列出眾多傑出校友人選,擬於當晚剪輯播放一支五湖四海、八方雲集的校友賀歲影片。王文興先生文名如雷貫耳,自是邀請的首選之一。但先生當時之所以顯得格外神秘、其作品之所以令我們感到陌生,不只因為他正名列一片重商名流之中,想必更是當時的我們不能同他一般早慧,在相仿的年紀就展現出過人的品味。所以我們邀請王文興先生來、竟不談一字文學,就談他的中學生活。一下午,太陽斜斜地走過頭頂,我們與王文興「學長」相談甚歡,圓滿達成了任務。是直到很久以後,我才能有如大夢初醒:這麼難得的機會啊,我們卻與王文興「教授」、王文興「小說家」都擦身而過了。
我常戲稱在我個人的閱讀史上、那些與經典擦身而過的時刻,就好比作為《哈利波特》中一個不解魔法的「麻瓜」。一個盛大的奇幻世界公然在眼前開展,也恍然未覺;聽憑幻獸咒語魔力滿天飛舞,不曾其門而入。化神奇為腐朽,寶看作石。所以再回首,就要直直追趕回每一個路口,抓取四散的線索,拼湊前身與此作家或作品遇合的遭遇。
也就之所以,後來每當我回想這件事,就處心積慮想要翻找出那個下午的所有細節;我知道如今的我將有截然不同的體會。當時作為一位政治系學生,我只一心為投身公領域作知識上的準備。即使是從小心愛的文學閱讀與創作,也在課業的偏重下漸漸荒廢。現代主義式的文學美感已然無法滿足甫燃起滿腔熱血的青年;我對王文興先生、及其作品的認識,與其說是遲到的,不如說是遲疑的。相對於王文興先生在《家變》序中曾提及的理想讀者:「理想的讀者應該像一個理想的古典音樂聽眾,不放過每一個音符(文字),甚至休止符(標點符號)。任何文學作品的讀者,理想的速度應該在每小時1千字上下。一天不超過2小時。作者可能都是世界上最屬『橫征暴斂』的人。」,彼時的我,對文本、對知識、對理想、對現實……實在都顯得太過囫圇吞棗,如今,也許還能托詞是所有青年啟蒙後通有的階段性熱病;卻始終無法掩飾自己對與王文興先生之文學作品相見太晚一事,耿耿於懷。
就是那個太陽斜斜走過頭頂的下午,我曾有機會近距離與王文興先生面對。無數訪談紀錄中,他反覆被詢問、推敲的,關於文字文學文化……的眾多專業學術問題,我們都未有提及、未有關心。我們只是談他的少年學校生活,就要從童年家庭生活開始說起;不知不覺說到他的青年求學生活、中年思想生活……然後說到當下。 1939年在大陸福建福州出生的王文興先生,1946年全家來台,先到屏東東港,2年後才遷到台北。他在台北師大附中就讀期間,遇見了許多令他終身感念的老師,啟蒙了文學,立下了志向。然後很快地,就在他進入台大外文系就讀之後,也同時走入了台灣文學史中。
用詞精準
我記得王文興學長清淺徐緩、卻分明的音調;彷彿打過腹稿,一樣的字句斟酌、用詞精準,他說出的話語和他寫出的作品有同個原理。那是《家變》中結合視覺意象與聽覺意象,以中國文字擬聲、繪形、指事等法則,所製造出的說話人音韻;也是《背海的人》中以鄉土背景繁衍而生的方言腔調。他用這樣的說話方式同我們說笑。說他中學時期曾與朋友約好,在野外童軍露營的校外教學中溜走去看國慶閱兵,晨起執著火把鬼祟地拉開朋友帳篷,喚醒對方,成功脫逃前往,回來才發現東窗事發:「火星掉到了隔壁同學的一床被子上。那同學,還睡著呢,帳篷,就整個燒起來了。」所幸沒有人受傷。王文興學長說:後來只受了口頭訓誡,不曾有更嚴厲的處罰。「現在想起來,當時是應該罰的。怎麼卻沒有呢?」王文興學長傷腦筋地說著:「不罰,我後來就一直大膽了。」
成就大學問
當我們問學長王文興,是否有一句話可以送給在校的學弟妹。他不假思索就說了:「你不要做大官,你不要賺大錢,你要成就大學問。」當時我們已經採訪了十數位校友聽過了十數個答案;有的風趣、有的感傷、有的嚴厲、有的俏皮。唯王文興先生的這句話,我至今仍深深記得。他沒有猶豫地脫口而出,我想那是他自己的行動綱領、那是他與我們分享了他的座右銘:「要成就大學問」。
多年後,當我已從政治學門轉入台灣文學領域研究,雖不能說是揮別了昨日之吳下阿蒙,但無論《小說十五篇》、《家變》或《背海的人》……等,都已經過再三翻看,反覆細讀;對於小說家王文興及其作品的瞭解,勉強也可算是脫離了「麻瓜」身份。此時,在報上看見王文興先生得到國家文藝獎的消息,又見其得獎感言:「……王文興表示,沒有料到會得獎,要感謝評審。他希望自己得這個獎可以帶動台灣年輕人對文學產生興趣,即使不是創作,做研究都很好。至於獎金,王文興表示將會捐出去做跟公益有關的事情,目前他在創作一部跟宗教有關的長篇小說,構思5年,最近才開始下筆。」就想起他說:「要成就大學問」的神情。曾經,我與「教授」王文興、「小說家」王文興都擦身而過;但是,冥冥之中,彷彿是「學長」王文興給我暗示,引我認識,讓我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事情。多年後,當政治學與文學的板塊在我生命中游移錯位之間,我相信,正是王文興先生說過的話牽引著我,最後決心於文學的追求。——是的,他沒有做大官,他沒有賺大錢,但是他成就了大學問。他自己就是一個大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