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東南亞5國語言發行,曾於民國100年榮獲卓越新聞獎基金會頒發社會公器獎的《四方報》,從創刊以來便致力為臺灣新住民、移工建立多元、自主的對話平臺,也讓臺灣民眾更了解東南亞文化的真實樣貌。

在臺灣辦媒體不稀奇,電視頻道10幾年來以驚人的速度快數增長,報章雜誌也是百家爭鳴,但是要在媒體氾濫充斥的年代,衝撞主流媒體長期對於東南亞新住民、移住勞工(以下簡稱移工)窺奇、刻板的報導角度,為社會書寫更多公平正義,並且以他們的母國語言作為發聲主角,《四方報》可說是屈指可數的箇中代表。它的出現,讓東南亞新住民、移工在陌生的國度找回閱讀、書寫母語的認同感,也讓主流媒體忽略的聲音可以透過閱讀被看見,修正臺灣原居民對他們的狹隘認知。
在《四方報》已故創刊社長成露茜的手稿中曾寫道:「佛雷勒(Paulo Freire)堅持『讓被壓迫者發展自己的語言詞彙去述說世界』是一個解放的基本條件。臺灣許多針對外勞的節目和族群媒體,幾乎沒有符合佛氏所揭示的功 能:塑造一個對話的機制以讓外勞真實理解所處的現實,開始自覺(conscientization)的過程,從而產生有意義的社會變革。外勞總被認為是教 育的對象,鮮少是本地人的教育者。」因此,《四方報》的報導理念與精神,就如同成露茜的墓誌銘「讓弱勢發聲」一樣地精準明確。
透過東南亞語言發行 讓弱勢自我表述
為了平衡主流媒體報導,反映社會的事實真相,讓弱勢東南亞新住民、移工可以透過自己的母語發聲。《四方報》除了設有社內編採人員,主動採訪、翻譯或 轉載新聞內容,最大的特色就是,讀者本身也是作者。《四方報》創刊總編輯張正形容,讀者的投稿信件簡直如雪崩般飛來,截至民國102年為止,已經收到約1 萬8千多封讀者來信,當中還包括許多精采畫作,從日曆、隨堂考試用紙、病歷專用紙到國防部作業用紙等,無一不是新住民、移工書寫創作的材料,甚至有一段時 間,更定期收到以訃聞書寫的移工心聲。雖然他們缺乏專業的書寫、繪畫用紙,但是熱情的來信印證了《四方報》的成立價值,也說明了長年在臺灣底層默不出聲的 新住民與移工,其實也有很多話要說,並迫切地想書寫、閱讀自己熟悉的文字與創作蘊含東南亞風格的畫作。
轉眼,《四方報》從民國95年9月的試刊號,迄今已成立7年多的時間。從免費贈送,到進入便利商店的販售通路,目前共發行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 及柬埔寨5國語言,除了越南文以月刊、柬埔寨以季刊的形式發行,其餘皆為雙月刊。像《四方報》這樣以東南亞新住民、移工母語為主,中文為輔,所編製的刊 物,不僅讓他們在不熟悉的異地找到歸屬感,也提供了一個彼此溝通對話的平臺,同時讓臺灣原居民有了認識東南亞文化的契機,並且正視新住民、移工的存在。

「逃」專題版面 訴說移工苦楚
在《四方報》諸多版面中,值得一提的是,廣受讀者回響,從第12期起製作長達2~3年,專門留給逃跑移工書寫的版面「逃」。張正表示,此版面的開設 主要源自《四方報》的讀者范草雲,她曾經在越南擔任記者,具有敏銳的觀察力與俐落的文筆,是《四方報》忠實的投稿者,也因此成為編輯部同仁的好朋友。范草雲平時除了合法地照顧阿嬤之外,還必須違法打掃雇主家的兩棟透天厝,替10幾位雇主家人張羅吃喝、洗衣拖地;不過,這些過量的工作負荷都不構成她逃跑的理 由,主因是雇主不願意再繼續聘用她。范草雲在來臺工作前,借貸了數千美金的仲介費未還清,加上在越南的一家子全仰賴她每個月臺幣1萬多元的薪水,讓她絕不能失去這份工作,但是在臺灣東南亞移工受到許多限制捆綁,換工作談何容易,常常只能落得被遣送回國的下場,逼迫她最後只能選擇逃跑。自此,也讓《四方報》 開始正視移工逃跑背後的委屈、心酸與不得已,開闢了「逃」的專版。
或許,有人會質疑「逃」專版,是否會構成移工逃跑的正當性?相信,閱讀過「逃」後,自然會了解《四方報》絕非鼓勵移工逃跑。《四方報》選擇平衡主流 媒體用片面觀點,對逃跑移工的責備報導與汙名化,讓逃跑移工現身說法、勇敢發聲,企圖凸顯因法規與政策的失當,與不肖仲介業者、僱主,造成移工為求生存不得不逃的結構性問題,希望透過聲援受害移工的方式,激起建立完善法治的移工工作保障。就如同范草雲在逃亡時的投稿,她寫道:「我不偷、不搶、甚至連罵人也不會,卻在臺灣成為罪犯了嗎?為什麼明知將有戴著手銬的未來,我還是逃跑?……對抗漂泊、躲警察,兩國勞工政策惡法的日子仍是一天復一天。明明知道法外之 徒的生活充滿危險、陷阱,我和朋友還是往裡跳,分分秒秒忍著、撐著,只為了積攢滿血汗的錢。但願沒有貧窮。但願沒有噬血的仲介公司。但願兩國勞力輸出輸入 政策可以更加寬容。」
在臺灣,像范草雲這樣被列為行方不明的移工,目前約有4萬人,很多是因為受到仲介業者剝削、僱主壓榨甚至性侵,以及受到不公平的體制宰割而選擇逃跑的移工。也許,有人會將移工視為社會問題,但在閱讀完「逃」後,我們要反思的是,臺灣原居民是否能真正拋除對東南亞移工的偏見與歧視,以同理的態度,理解逃跑移工背後所隱藏不為人知的血淚故事,並保障他們該享有的基本人權。
新住民、移工 不是「問題」是「答案」
張正曾說過,東南亞新住民、移工不是「問題」,反而是解決臺灣種種問題的「答案」,是臺灣本身先有問題,才找他們來幫我們解決問題的,新住民解決了臺灣男性找不到婚配對象的問題,移工解決了臺灣高齡化老人無人照顧及工廠欠缺勞工的問題。他們不是阻力,而是助力,如果能認識得更清楚,偏見與歧視就能相 對減少。《四方報》泰文版召集人林周熙表示,臺灣本性是善良的,只是缺乏一個管道去認識東南亞新住民與移工,《四方報》希望提供一個閱讀平臺,促進族群之間的相互理解。張正也指出,臺灣早已不是一個單一民族的國家,多元文化存在於臺灣原居民的周圍,重點是我們必須先了解自己的處境。如同成露茜在〈移民/工 發聲與媒體〉中寫道:「作為外勞/配的『他者』,臺灣原居民必須忘卻、捨棄長久以來所學得的偏見及狹窄知識,拒絕自己身為原居民而享有的特權,從反身性的 檢視學習,與移民/工建立新的倫理關係。」
「而媒體掌握了公共的武器,就該真實地呈現這個社會的面相,如果主流媒體製造社會假象,連電視螢光幕上也極少看到東南亞新住民、移工的身影,那麼每天只從電視獲取資訊的人,就會以為這個社會就是長這個樣子,甚至產生偏頗的評價,認為受苦的新住民、移工只是少數不以為意,這是媒體的失職。」張正說,媒體不是一個純營利機構,媒體有它的功能在,應該肩負一些責任去反映社會的真相,大家才會正視並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解決這樣的問題,如果不將它呈現在媒體上,解決這件事的迫切心就沒那麼強了。因此,繼《四方報》後,他延續讓弱勢發聲的精神,找來臺灣外籍勞動者發展協會、辣四喜影像工作室共同合作錄製,並在臺灣 綜合臺和YouTube上播放臺灣第一個東南亞語歌唱節目「唱四方」。從到火車站、小吃店到漁港,只要是新住民、移工聚集之處,「唱四方」都會前去錄影,就是要打破文化框限,讓在臺灣媒體中經常被消音的東南亞族群,擁有平等發聲的機會。
移民工文學獎 寫入臺灣文學史
同樣的理念也貫徹到「第一屆移民工文學獎」(Taiwan Literature Award For Migrants)。為了鼓勵東南亞移工、新住民及新住民二代,以越文、泰文、印尼文、菲律賓塔加洛文(Tagalog)等文體,書寫創作異地漂流、兩個 故鄉和雙重血緣的文學風貌,由外籍配偶暨勞工之聲協會擔任主辦單位。即日起到5月30日公開徵件(http://2014tlam- tw.blogspot.tw/),字數限在翻譯成中文3,000字以內,初選分為網路投票和母語評審2類,各語言分別擇選出4篇和6篇文章,這40篇以 各國語言書寫而成的作品,將被翻成中文,邀請政大台文所教授陳芳明、印刻文學總編初安民、作家黃錦樹、駱以軍及顧玉玲等人擔任評審,進入最後決選階段。得獎名單預計於7月20日公布,首獎可獲得高達10萬元的獎金。
張正表示,創辦「第一屆移民工文學獎」主要是要在臺灣文學領域裡,給新住民、移工一個文學的位置,讓他們的聲音能夠進到臺灣文學的歷史裡。如同政治 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陳芳明教授在一場演講中說到:「什麼叫做臺灣文學?不管什麼族群,只要寫出臺灣這塊土地上任何感情、記憶,就屬於臺灣文學。」林周熙也指出,過去我們把新住民、移工視為外來者,與臺灣生命沒有關聯性,但是他們有很多故事是發生在我們這塊土地上與臺灣有過互動的,他們的生命經驗是在異鄉漂 流的心境,過去臺灣人沒有刻意保留這塊歷史,現在藉由這個契機,呈現他們的故事,讓臺灣原居民了解所謂的多元文化觀點是什麼,並破除我們自己想像中的多元文化框架,從較抽象、形而上的層次,透過文筆讓新住民、移工去展現自己豐富的文化,這就是「第一屆移民工文學獎」希望給臺灣這個社會一個進階的意義。張正也呼籲,在崇拜、遠眺西方文化的同時,也要回過頭來關切在臺灣這塊土地的新住民與移工,用心去閱讀、認識、了解比鄰的東南亞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