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從事兒童哲學思考教育的經驗,讓柯倩華注意到,看似淺顯的兒童文學作品,其實藏著深刻的人性與社會文化觀點,促使她走進兒童文學的世界。除了童書翻譯、評論與教學推廣,也參與圖畫書工作坊、論壇及展覽,至今翻譯兒童圖畫書及青少年小說逾百本,並擔任各項兒童文學獎評審,現為臺灣兒童閱讀學會及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顧問。
與柯倩華從理論出發的路徑不同,莊世瑩走進兒童文學的世界,是從閱讀與生活的相遇開始。她的童年,一邊是牯嶺街的舊書攤,一邊是住在巷子裡的兒童文學家林良。那時她還不知道,這些閱讀與相遇,會把自己帶往兒童文學的路上—從故事媽媽開始與孩子共讀,逐漸走進圖畫書的世界,後來成為繪本作家,並於2018年起在「Openbook閱讀誌」介紹圖畫書創作者,至今已介紹超過百位。從自己的孩子到孫子,她始終把喜歡的書帶回生活裡,一起讀、一起分享。
由國際少年兒童讀物聯盟(IBBY)於1956年設立的國際安徒生獎(Hans Christian Andersen Award),每2年頒發一次,表彰對兒童及青少年文學或插畫有持久貢獻的作家與畫家,素有「兒童文學界的諾貝爾獎」之稱。評選除了看重文學與藝術成就,也關注作品是否從兒童的視角出發、給予孩子希望,以及是否能促進不同文化之間的交流與理解。
最初的國際安徒生獎只有作家獎,直到1966年才增加插畫家獎。莊世瑩認為,這反映出兒童文學觀念的轉變:從過去偏向道德教化,到後來開始容納孩子真實而複雜的情感。1970年獲得插畫獎的莫里斯.桑達克便是重要的轉折人物,他讓孩子的負面情緒也能進入繪本,「不再是成人期望中的孩子的形象」。
莊世瑩特別喜愛安野光雅的《旅之繪本》。這套無字繪本帶著讀者走遍不同國家,不只描繪各地風景,更將歷史、文化、人物與自然融入畫面,讓讀者即使不依靠文字,也能跨越語言與文化的隔閡,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她認為,好的繪本歷久彌新,即使相隔多年重新翻閱,仍能從細節中發現新的驚喜與感動。
柯倩華則認為,國際安徒生獎的視野遠比臺灣讀者熟悉的幾位大師更廣泛。除了莫里斯.桑達克、羅伯.英潘、羅伯托.英諾桑提等人,來自俄羅斯、伊朗、波蘭、丹麥等地的得主與作品,也可能長期游離於商業市場之外。對她而言,這正是獎項與圖書館存在的意義—讓我們看見原本看不見的世界。她也由此推薦瑞士畫家約克.米勒的作品《挖土機年年作響—鄉村變了》,以7張大開圖畫、每隔3年一幅的方式,記錄一座鄉村20年間的景觀變化。挖土機反覆出現,土地也一點一點改變,孩子則站在這些變化之中,看見環境與生活如何被時代推著往前走。「7張散頁之間的連貫與詮釋性,甚至比許多一般規格的圖畫書更強。」這正是柯倩華所說「讓我們看見原本看不見的世界」的最佳印證。
國際安徒生獎留下的不只是一張張名單,「這個獎有點像一個神聖的使命。」莊世瑩說。獎項不只是榮耀,也意味著要讓更多孩子有機會碰到好書。
如果要找一座最能代表美國圖畫書的獎項,非凱迪克獎(The Caldecott Medal)莫屬。由美國圖書館協會(ALA)於1938年設立,主要頒給插畫家,參選者須具美國籍或定居美國。
此獎項以19世紀英國插畫家藍道夫.凱迪克命名,在他所處的19世紀英國,是圖畫書發展的第一個黃金時期,開始出現單純為了讓孩子「讀了很快樂」的作品。凱迪克擅長捕捉動態,短短18年的創作生涯留下36本作品,讓圖畫開始擁有自己的敘事力量。「有的時候甚至可以用圖畫來帶動故事的敘事跟動感。」莊世瑩說。
柯倩華指出,凱迪克獎的專業標準相當明確:重視適合兒童理解的插畫藝術、圖像的詮釋性,以及藝術創意與價值,甚至特別排除「教育性」與「通俗性」作為評選考量;因此她推薦非裔插畫家瓦舒蒂.哈里森的《大女孩》,從自身成長經驗出發,描繪一名非裔女孩因身形受到歧視,最後重新找到自我接納與肯定的過程。雖然作品碰觸多元文化與人權議題,但柯倩華認為,它並沒有讓意識形態凌駕故事,而是透過兒童視角與圖像藝術,回到每個孩子都可能經歷的情感。
莊世瑩則推薦莫里斯.桑達克的《野獸國》。小男孩被媽媽斥責、關進房間,卻在想像中乘船前往野獸國,大肆撒野,再帶著自己的情緒回到現實。莊世瑩特別看重作者如何讓孩子「用他的想像力及方法,讓自己安頓身心」。文字與圖像高度融合,色彩、線條與構圖都參與敘事,也讓孩子不那麼乖巧、甚至有些失控的情緒,有了容身之處。
長期觀察凱迪克獎的莊世瑩,也注意到它「容易受到時代氛圍影響」的特性:某一段時期偏愛民間故事與童話,另一段時期又大量出現帶有不同民族色彩的傳說,近年則更加關注多元族群與文化議題。這樣的變化,也映照著美國社會自身的轉變。早期的凱迪克得獎作品曾被形容為「一片純白的世界」,直到1963年《下雪天》出現非裔兒童的身影,圖畫書裡的孩子才開始出現不同的膚色。到了近年,創作者與作品的族群面貌也更加多元。
英國卡內基插畫獎(Carnegie Medal for Illustration)的前身是1955年以19世紀英國插畫家命名的凱特.格林威獎,已於2023年正式更名,並由英國圖書館與資訊專業學會(CILIP)主辦。評選範圍不限英國籍創作者,但作品須符合在英國或愛爾蘭出版等參賽資格。
莊世瑩觀察,卡內基插畫獎更著重在圖畫書的藝術表現,從歷屆名單來看,尤其重視插畫本身的藝術性,不一定把作品主題放在第一位。柯倩華進一步指出,評選不只看圖文關係,也包括版面設計與整體書籍工藝,以及優美的文學語言;入圍後,學校與社區圖書館還會組織兒童讀書會,讓孩子參與討論、形成「影子名單」,使專業評選之外,也有兒童自己的聲音。
依循圖像藝術性與兒童視角,柯倩華推薦約翰.伯寧罕的《和甘伯伯去遊河》,看似簡單的遊河故事,卻要求讀者完全站在孩子的角度觀看。她引用評論家的話形容:「在這本書之前,伯寧罕跟許多童書創作者一樣很會對小孩講故事,但這本書證明,他很會講小孩的故事。」她也推薦安東尼.布朗的《大猩猩》,認為它以永恆的親子議題與創新的圖像敘事,至今仍保有經典魅力。莊世瑩則推薦布萊恩.懷德史密斯的《ABC》,她形容這本書「至今打開,依舊覺得是那麼光彩照人」,即使相隔60多年,燦爛的光影仍令人驚豔;以及約翰.伯寧罕獲得凱特.格林威獎的第一本書《寶兒》,展現出他「永遠站在孩子角度來看世界」的創作潛力。
大多國際獎項是由專業評審從既有作品中選出最具代表性的創作者或作品,波隆那拉加茲獎(BolognaRagazzi Awards)背後,則多了一層更直接的出版產業意義。它源自1960年代的波隆那兒童書展獎項體系,而全世界重要的童書展,本身就是出版業者進行版權交易、創作者交流與尋找新人的國際平台,「更像是為同業舉辦一場盛大的同樂會。」柯倩華說。
由於評審必須在短短2、3天內從數千本參賽書中完成評選,許多作品甚至沒有英文翻譯,實際評選時便較著重圖像藝術的美感與創新,以及書籍整體的工藝表現。
莊世瑩進一步解釋,正式的拉加茲獎分為故事類、知識類、新秀、幼兒書與漫畫等類別,以及呼應當代社會議題的特殊主題獎。除此之外,波隆那插畫展是由創作者自行挑選作品參加,入選後能藉此嶄露頭角、爭取出版社青睞,但這並非正式的競賽獎項。柯倩華也補充說明,臺灣常把這個插畫展稱為「插畫界的奧斯卡獎」,其實是「以訛傳訛的誤會」。
回到真正具有評選意義的拉加茲獎,柯倩華與莊世瑩不約而同,都從近年獲獎的臺灣作品談起。莊世瑩推薦林廉恩的《Home》,這本作品在2021 年獲得「故事類首獎」。全本像無字書,以拼貼的藝術手法,呈現人們對歸屬與連結的渴望,同時保留臺灣環境與文化的特色,「不管是什麼國家的人,但凡看這本書,都會被感動。」這正是拉加茲獎的精神:具有跨越國界的情感與普世價值。
柯倩華則推薦臺灣插畫家阿尼默兩度獲獎肯定的《小輓》與《情批》,前者於2020 年獲「青年漫畫類首獎」,後者於2021 年獲「詩歌主題特別獎」。她認為,拉加茲獎重視多元與創新,這2 本作品展現了臺灣創作者鮮明而獨特的藝術語言,如同《Home》—讓臺灣的圖畫書創作一步步被世界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