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本於文學,像是哲人先知於世界,以最少的話語,投影心的宇宙。
不只藉由文字,更以圖像、顏色、紙張、裝幀,將閱讀的時空擴寫。當小說描寫一個人走進森林,往往先從腳步與動機開始,而繪本則將角度拉至森林的第一片樹影,讓樹木橫越過頁面中央的裝訂線,決定著人物留在左頁或走向右頁,或在下一次翻頁時,什麼樣的臉會先映現於讀者雙眼。
因此繪本的篇幅經常很短,形式卻十分精密。有限的字必須像點開超連結般,容納更多訊息,在體感與形式上,我總相信繪本與詩,離得更近。
莫里斯.桑達克的經典繪本《野獸國》,至今仍是理解「繪本」很好的入口,這本書於1963年出版、隔年獲得「凱迪克金牌獎」(Caldecott Medal),有著許多歐美家庭人人熟悉的情節:主角阿奇因為穿著狼裝在家裡搗蛋,被母親責罵,回到自己的房間,接著有一座森林竟在他的房間開始生長。
畫面中,一開始樹木只占據房間的一部分;隨著阿奇的想像擴張,枝葉逐頁侵入,白色邊框縮小,最後圖像幾乎占滿整個跨頁。等他抵達野獸國,那場著名的狂歡開始後,文字則在此退場。桑達克讓一本書的版面,跟隨著主角的情緒一起變幻,高張的情緒、不滿的憤怒因此取得了空間。
有森林從一個孩子的房間裡長出來,野獸有巨大的牙齒、眼睛和爪子,阿奇在那裡成王、命令牠們大鬧,最後卻依然感到孤單,決定回到有人愛他的地方。桑達克讓最飽滿的情緒化形,恐懼長出牙齒,憤怒變成森林,想家則讓遠航的人重新聞到食物的香氣。
而1983年的另一部經典繪本—安東尼.布朗的《大猩猩》,除了獲得當年「凱特.格林威獎」(Kate Greenaway Medal)(現卡內基插畫獎),它更是一本把感情藏進畫面的代表作。主角漢娜非常喜歡大猩猩,也很希望父親帶她去動物園,但她的父親總是忙碌,只能在生日的前一天,送給她一隻玩具大猩猩。夜裡,這隻玩具猩猩卻忽然長大,穿上父親的大衣,帶她去動物園、看電影、吃東西,陪她度過期待已久的一天。
而繪本更能藉由圖畫,藏著另一條文字不必描寫出的道路。在畫面中,大猩猩與父親的衣服、身形和動作逐漸重疊,屋裡的擺設、香蕉圖案、牆上的畫也在悄悄提供線索。讀者與漢娜開始共感,隨著第一次和大猩猩出門、第二次開始注意到背景,第三次終於看見「父親」這個人物如何借另一個形象,重新出現在女孩的世界裡。圖像總在文字之外,為人悄悄保留了另一個故事。
澳洲當代繪本大師陳志勇的經典作品《抵岸》(2006)曾獲2007年波隆那拉加茲獎的「特別提名/特別推薦」(Special Mention)國際肯定,至今仍經常進入移民、離散與無字敘事的討論。它將繪本的「字外意義」推到極致,這是一本幾乎找不到可供閱讀文字的書,也就是一本無字圖像小說(wordless graphic novel),但它清晰描繪著一個男人告別妻女,提著行李渡海,到陌生城市生活的樣貌。那裡有奇異的建築、動物、食物與交通工具,街上的招牌寫滿無法辨識的符號。無一字說明,卻依然讀得到情緒與感受。
我們從人的表情、手勢感受情緒;從陌生的交通工具判斷去向,甚至能從另一個人伸出的手,知道海外孤城裡,仍有人願意幫助自己。藉由陳志勇的繪本,讀者重新成為一個「不識字的人」,如同稚孩一般,也重新成為每一個故事的說書人。
而一本繪本的適讀年齡,很難只限於封底的建議,像是吳識鴻的作品《OKEN:詩的端倪》,又把圖像帶到另一條路上,作為一本繪本、漫畫與文學改編的交界。
Oken指的是王靖獻,也就是後來的名詩人楊牧。吳識鴻從楊牧的自傳散文《山風海雨》出發,以其中〈詩的端倪〉作為主要敘事線,重新畫出一個花蓮少年的成長。戰爭空襲、政權轉換、語言政策、花蓮大地震與戒嚴時代經過他的童年,一個詩人的感受方式也在這些事情之間慢慢形成。
其中很動人的一段,是繪畫出Oken觀看神像雕刻師傅的一段。Oken看著老匠人的手法,讓木頭逐漸有了臉,再細筆勾出神像的雙唇與鼻線。於此,他感受到直觀的美,接著第一次出現了關於未來的念頭:「假如我也做一位從事藝術創作的人,又將如何?」
「端倪」兩字,如此之好。它指向某件事剛剛露出一點形狀,尚不知未來會走到哪裡。於是,一場地震、一次觀看、一個雕刻師傅的手勢,都可能在很多年後被重新理解,成為詩人回望自己時認出的起點。
吳識鴻在繪本處理地震時,甚至把Oken直接從紙張上「撕開」。原著裡,少年害怕土地裂開後又合起來,人從此消失;漫畫便直接讓這個想像真正發生在紙面。紙張參與了故事,裂口也成為恐懼的一部分。作品使用水彩、墨汁、攝影與電腦繪圖,現實中的反光、皺褶、透光與紙張質感,都被帶進畫面。
楊牧以文字回望童年,幾十年後,另一位創作者再用圖像觀看他的文字。《OKEN》也在2021年以創作企畫獲得比利時「Raymond Leblanc」漫畫新秀首獎。臺灣文學經過另一種媒介,走到另一群語言不同的讀者面前。
從繪畫的盛開、文字的極簡,再讀回近年一部有趣的繪本—張筱琦的《三個橘色的點》,又是另一種圖像突然少到了極致的體感。
這本書的主題相當簡單明確:「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後面一直跟著三個橘色的點。」主角想盡方法擺脫它們,逃跑、躲藏、威嚇,三個點依然跟著。它們究竟是別人的目光、標籤、焦慮、自卑,書裡留下很大的解讀空間。大量白底之中,三個橘色圓點醒目到幾乎無法忽略,讀者也跟著主角開始在意它們。
這本書在首屆金繪獎獲得虛構類金繪大獎,雖是第一次舉辦,卻已有400多件作品參賽,獎項同時設置年度繪本、編輯、新人等類別。也因此讓我們得以看見從一本書的圖像到編輯、裝幀與整體形式,臺灣繪本已有一套新的觀看座標在確立。
《三個橘色的點》和60多年前的《野獸國》放在一起,尤其有意思。桑達克用一整座森林、一群張牙舞爪的野獸,滿滿的畫面來承接住一個孩子滿溢的情緒;而張筱琦只留下三個點,卻也說盡許多道不明的情緒,在森林與圓點之間,隔著60多年的視覺語言,創作者仍在碰觸相近的難題:一種看不見的感受,究竟要怎麼被畫出來?
從《野獸國》一路至此,我們途經了森林、房間、動物園與陌生城市,再拉闊到花蓮山海與近身的三個橘色圓點,它們各自保存了不同觀看世界的方法。這也讓全齡閱讀,有了可供往前的方向。
一本書放在哪裡,便決定了誰能與它相遇,而繪本除了停留在繪本、兒童區,也可能有不同選項:《抵岸》可以進入移民與戰爭的主題選書,《OKEN》可以和楊牧、臺灣文學、漫畫與地方記憶放在一起,《三個橘色的點》更能走進心理、情緒與當代藝術。繪本與小說、詩、歷史,就像各種藝術中彼此靠近的所在,換個路徑,就能被全新的讀者遇見。
生命的宇宙如繁花,如微塵,當許多經驗很難化形為一句完整的話,或者滿紙的文字,不如在抵達之前,停下來多看一眼色彩。故事也就從那些地方,慢慢露出了端倪。
中興大學中文碩士,目前為成功大學中文博士候選人。著有散文集《土星時間》、《請登入遊戲》、《寫你》、《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等,並主持文學對談Podcast「妮說Book,我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