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年主管沒有提議她去上插畫課,林廉恩或許不會成為今天的繪本作家。大學念商業設計,畢業後做過平面設計,也進入動畫公司工作。十多年前,主管覺得她可以往插畫發展,建議她利用時間去上課。林廉恩當時想得很實際:「反正可以提早下班。」加上自己不排斥畫畫,就抱著多學一點東西的心情去試試。沒想到,這堂課成為另一條創作道路的入口。
她曾嘗試色鉛筆、水性蠟筆、油畫、壓克力等媒材,也逐漸摸索出適合自己的方法,其中,最讓她著迷的是拼貼。通常,她會先畫一張粗略草圖,決定基本構圖,而真正的畫面卻是在動手撕、剪、貼之後才慢慢形成。
「實際上在貼的時候,才是真正決定整個畫面完成的樣子。」相較於一筆一筆照著草圖完成,拼貼多了一些不可預期,也讓創作過程變得更有趣。這種從日常材料尋找可能性的方式,後來在《HOME》裡發揮得淋漓盡致。
《HOME》的起點,其實不是繪本。2018年,林廉恩以5張風景作品參加義大利波隆那插畫展,畫的是對臺灣生活環境的印象,到了入選之後,才回頭思考:如果要讓這5張圖成為一本書,它們之間可以發生什麼故事?最後,她找到了一個再日常不過的動作:回家。
「我們每天出發,不管是上班、上課或旅行,從家裡出發,經過很多地方,最後都會回到家。」於是原本各自獨立的風景,有了彼此連結的路徑,也有了《HOME》的核心。
那是林廉恩長年生活在臺灣所累積的視覺記憶,她住在新北市,往返雙北地區經常得過橋,因此河流、橋梁成為熟悉景象;而臺灣老房子牆面常見的斑駁與補丁,也被轉化為紙張質地。
畫面裡,報紙塗上墨汁,就變成牆面;瓦楞紙撕開後形成建築肌理;餅乾盒包裝的一角,看起來恰好像是屋簷;紙張剝落的痕跡,又像老屋牆上的壁癌。用傳單、包裝紙、描圖紙、回收牛皮紙,一片片生活殘片,最後拼成了我們熟悉卻未必仔細看過的臺灣。這種利用日常廢棄紙材拼貼城市風景的方式,成為《HOME》受到國際矚目的特色之一。而《HOME》也在2021年獲得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拉加茲獎故事類首獎,成為臺灣創作者首度拿下該類首獎的作品。
有趣的是,在林廉恩的插畫裡,有些細節早已內化在生活裡,例如拖鞋會很自然畫成藍色;傳統廚房會出現臺灣家庭熟悉的大同電鍋。直到作品到了國外,有人問起,她才發現:「對,原來這是屬於臺灣人的習慣。」
榮獲國際大獎後,林廉恩並沒有為繪本戴上一個宏觀而難以親近的帽子。「只要想看,都可以看。」她認為,把繪本歸類成兒童讀物,很大程度來自出版市場長期形成的分類,如果一定要下定義,那繪本就是一種「圖跟文結合的藝術」。
基於這樣的想法,林廉恩在創作時很少設定讀者年齡,像是《HOME》沒有鎖定特定對象,而是「0到99歲都可以看」,因為同一個故事,小孩與大人讀到的觀點與重點不盡相同,就像觀看一部動畫電影,孩子看到的可能是冒險,大人也許看見成長、離別與時間。
創作繪本真正困難的,是如何把故事留下最重要的部分。「繪本的門檻不高,但是要做得好又不容易。」林廉恩說,長篇小說需要建立龐大的世界觀,而繪本篇幅雖短,看起來簡單,考驗的卻是創作者能否找到最核心的東西。
她指出,在創作初期通常什麼都想放進去,真正進入編輯階段後,則需要一層層剝掉與核心無關的枝節,「最困難的是減法。」哪些一定得留下?哪些拿掉之後故事反而更清楚?一頁要遠景還是特寫?圖多還是文字多?角色該出現什麼表情?翻頁之後又要帶給讀者什麼?一本薄薄的繪本,背後其實藏著一連串精密的敘事選擇。
細看林廉恩的作品,雖然是從溫暖童趣出發,有時卻藏著更深一層的意義,《森林裡倒下了一棵樹》就是如此。這本繪本創作的念頭是在2019年前後,當時香港局勢的變化,讓她第一次強烈意識到,「自由民主並非理所當然,也未必永遠存在。」這份焦慮被放入創作,最後成為一則森林寓言。
出版之後,不少讀者會把它當成環境議題繪本,甚至有環境團體邀請她分享。林廉恩並不排斥這些不同解讀,「你關心什麼,就會看到什麼。」她認為,這是當代繪本最有意思的部分,無論是戰爭、環境、貧窮、情緒、民主、身分認同,都可能進入一本原來被視為「給小孩看的書」。
林廉恩觀察,這幾年世界變得不安,大人的焦慮也自然進入創作,「臺灣的孩子生活相對比較安逸,但可以在閱讀過程中去理解不同地方正在發生什麼事。」孩子能透過繪本認識戰爭、貧窮、富有、民主或獨裁,是理解世界最直接而感性的方式。
當生成式AI已經能在幾秒鐘內產生圖像,插畫家還剩下什麼?「如果消費者接受,那就完蛋了。」林廉恩半開玩笑地說,AI繪本早就開始流通,未來技術能走到哪裡,誰也不知道;但如果只單純談「畫出一張圖」,創作者面臨的衝擊確實存在。
不過,繪本終究不是一疊漂亮圖片,故事如何推進?這一頁為什麼使用遠景,下一頁為什麼突然特寫?圖像和文字要各自說多少?哪一頁該留白?翻頁前後如何形成節奏?這些才是構成繪本真正的敘事。「關鍵在於你怎麼去說這個故事。」林廉恩曾經帶過繪本創作者課程,第一堂課,她會先問學生:「你們今年看了幾本繪本?這一輩子有沒有看超過500本?」結果發現,有人想做繪本,卻幾乎沒看過繪本。
「創作需要感覺,也需要分析、理解與長時間的經驗累積。」從十多年前抱著「可以提早下班」的心情走進插畫課,到如今作品遠渡海洋、進入不同語言的書店,林廉恩的繪本創作之路正是這樣一點一滴拼貼而成。
林廉恩認為,繪本能帶讀者認識土地、歷史與生活,也能透過圖像、裝幀與翻頁設計,開啟觀看不同世界的大門。由魏樂富原創、潘家欣以圖像詮釋的《暗夜的螃蟹》,從二二八歷史出發,敘說生命的黑暗與光明,她特別欣賞作品如何用圖像承接沉重題材,讓歷史記憶得以被靠近;黃郁欽的《寂寞的天才—黃土水》則讓臺灣雕塑家的生命與臺灣美術史,化為孩子也能走進的故事。
林小杯的兩本作品各留下不同時代的生活痕跡:《喀噠喀噠喀噠》以早年臺灣家庭常見的腳踏裁縫機,保存一代人的家庭記憶;《大稻埕動物園》則以孩子的視線走進大稻埕的街屋浮雕、電線桿與市場,為地方文化添上一層想像的閱讀方式。陳致元的《小魚散步》從日常的散步經驗出發,讓街道、影子與尋常景物展開另一個想像世界。林廉恩認為,這些皆是從生活脈絡發展圖像故事的有趣範例。
相較於臺灣作品大多扎根土地與生活經驗,部分國際作品則展現了繪本作為形式遊戲的可能性,林廉恩也推薦讀者從中感受不同創作者的巧思。蘇西.李的《海浪》巧妙運用書頁中線與邊界等既有元素,創造精彩的視覺遊戲,喚起讀者共同的海邊經驗;安野光雅的《奇妙國》透過錯視與空間遊戲,構築出乍看合理、細看卻矛盾的世界,讓孩子一次次重新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伊莎貝爾.米荷絲.馬汀斯的《誰都不准通過!》把書頁中央的界線納入敘事核心,一道分隔線逐漸延伸出命令、權力與越界的思考,示範形式與內容如何彼此呼應。
從臺灣的時代變遷到國際的形式實驗,繪本始終在圖像與裝幀的細節裡,邀請讀者放慢腳步,重新確認自己與世界的關係。這正是林廉恩眼中,繪本作為獨特媒介最動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