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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家時光

日期 115-10-20
點閱數 51

從美學凝視到生命共融 大人繪本與樂齡閱讀的無限可能

繪本帶來的觸動,從不受限於年齡界線。圖文交織的方寸之間,既蘊藏純粹美感與想像力,同時也映照出歲月沉澱後的生命風景。翻開繪本,大人能藉由圖像的留白安頓心靈,樂齡長者也能在閱讀中回溯記憶。這份超越文字的溫柔對話,讓閱讀成為跨世代理解的橋梁,給予不同人生階段的讀者最真摯的陪伴。

 

  談到繪本,大眾常有「哄睡孩子的童書」或「幼兒認知教材」等刻板印象。然而,繪本的世界遠比想像中更深邃寬廣。回到藝術史源頭,圖畫書的濫觴本是為成人而創作,而其簡練圖文更能成為長輩梳理與分享生命經驗的鑰匙。

溯源插畫歷史 解密大人繪本的三重維度

  談起繪本的藝術美學,長年在大學教授藝術史與圖像美學的藝術評論家宋珮指出,藝術史上各時代的視覺風格,幾乎都能在繪本裡找到對應。「在美術館欣賞畫作時大都是單獨凝視一張圖;但當不同的圖像風格被運用在繪本裡說故事時,不僅能夠反映故事的時代背景、地域特色,以及符合那個時代的藝術潮流,讀者也能藉此體會不同藝術風格的特色和精神內涵。」這一層跨越表層圖文的領略,正是成人才讀得出的深層滋味。

  回到歷史源頭,成人繪本並非新興風潮。宋珮表示,早期在英國繪製圖畫書的畫家,多半以創作成人書的插圖起家,內容多取材自古典詩歌、傳說與神話。直至兒童教育受到重視,創作者才應出版商約邀請,也為孩童創作,為兒童書寫的文字趨於淺白,情節也從幻想的童話故事逐步走向現實的日常生活。兒童繪本著重文字簡練,以圖像敘事,或用圖文共同傳遞知識,繪本的規格也定型為今日大眾熟悉的32頁,「兒童繪本肩負啟蒙功能,而給大人閱讀的繪本,則更著重於文學性與藝術性的表現。」

  若要辨識成人繪本的特質,宋珮提出三重觀察維度:第一是「主題」,兒童繪本多圍繞愛、勇氣、歸屬、失落、友誼、生氣、嫉妒與成長,其中有些主題也是成人文學所關注的,不過,為較高年齡層創作的繪本,會增加戰爭、歷史、愛情、心靈創傷、族群融合與衝突等較嚴肅的主題;第二是「篇幅」,成人繪本跳脫32頁框架,結構得以大幅開展;第三是「敘事手法」,成人繪本運用文學的表現手法更多元,能融入詩歌、意識流對白、後設……,甚至運用圖像小說或漫畫的形式,以對話和分鏡推進,起承轉合更具張力。

  宋珮以自己翻譯的凱迪克金牌獎作品,布萊恩.賽茲尼克《雨果的祕密》為例,該書雖以小男孩雨果為主角,卻融入法國早期電影大師喬治.梅里耶的傳奇,讓兩人最終成為彼此的救贖。「這本書兼具兒童觀點與電影史的厚度,成人讀起來也極有共鳴。」她補充,目前對「童年」的定義包含從出生到成年之前這段時間,也就是從0歲到18歲,換句話說,童書涵蓋的年齡跨度也就有這麼廣,可見成人文學與童書之間本就存在寬廣而互通的對話地帶。此外,由於圖像閱讀越來越普遍,成人對於圖文共同敘事的繪本和圖像小說接受度也越來越高。

找回童年的敏銳感知 用一雙新眼睛細讀圖像

  然而,成人踏入繪本世界最大的門檻,往往在於被文字制約的閱讀習慣。宋珮觀察,孩童對圖像的直覺感受力極為敏銳,能看見許多微小的細節;但隨著年齡成長與識字教育深化,成人閱讀時往往被文字情節牽著走,視覺感官逐漸鈍化。

  想重新找回對圖像的敏銳、增進視覺的素養,宋珮提出兩個核心心法:「放慢速度、多看幾遍,以及試著針對圖像和圖像表達的元素(色彩、形狀、線條)深入思考。」例如觀看一個描繪家居生活的場景,別僅停留在辨認角色,而應探問:人物的表情和身體的姿態、穿著,表達出什麼樣的個性、情緒和意圖,而空間配置反映出怎樣的生活形態與氛圍?畫家為何安排擺放特定物件,是否有隱藏的含義?圖像是否悄悄補充了文字沒說的潛台詞?

  宋珮特別推薦2本適合成人細讀的作品:卡門.奇卡和馬努葉爾.馬爾索合作的《山中》描繪卡車司機在山林間重啟感官,將唐代詩人隱士寒山子的禪詩與德國哲學家海德格對迷途的詮釋轉化為現代人的身心修復歷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萩首度跨界創作的《遺失的靈魂》,搭配繪者尤安娜.康哲友運用縝密的鉛筆素描、多元紙材、翻頁設計,以及富含隱喻的圖像,描繪現代人找回靈魂安頓的過程。她建議讀者閱讀時不僅要放慢速度,「試著調動全身感官,撫摸紙張質地、聆聽畫面隱含的聲響;從感興趣的題材出發,在一次次慢讀中,自然能讀出圖像深處的意境。」

鬆開緊閉的心房 繪本裡的生命回顧與共老對話

  走進樂齡現場,繪本則化為連結人際與生命記憶的溫柔媒介。後青春繪本館研發長盧怡方出身幼教,繪本既是她的專業,也是長年的熱情所在。2017年起,她投入樂齡繪本推廣,並在多年推廣實務中,歸納出繪本適合長輩的核心:文字精簡能減輕視覺負擔;圖像留白能包容多元生命經驗;而「好玩有趣」更是引導長輩參與共讀的關鍵。

  面對初次接觸繪本的長者,她常選讀佐野洋子的《老伯伯的雨傘》,故事中的老伯伯因珍愛雨傘而捨不得撐開,直到看見孩子在雨中嬉戲唱歌才放手撐傘,迎來滿版大傘舒展的畫面。曾有情緒低落的長者在共讀後坦言,自己的心也像那把傘一樣被打開了,「那一本書在那一天,為他提供了一個鬆開緊繃的可能。」

  在推廣路徑上,後青春繪本館於全臺辦理「用繪本陪伴長者」的創新服務方案。在繪本陪伴的經驗中,常遇到兩種情境:一對多的團體共讀與一對一的居家共讀。曾有居服員透過蔬果繪本搭配感官活動,引發失智長輩更多的反應和對話;而家庭的一對一陪伴因著情感連結,更容易走進彼此的生命中。過去盧怡方陪伴生病的父親,當時她隨手翻開艾瑞克.李文的《皮皮貓:我愛我的白布鞋》,父親看著穿白鞋的貓脫口而出:「這隻貓真有錢。」意外揭開父親童年因貧窮捨不得穿新鞋、把鞋掛在脖子上的往事。一本書雖未讀完,卻串起珍貴的家族生命史。

講台上的同齡引路人 樂齡志工以繪本活出第二人生

  如今也有銀髮世代走上講台向長者分享繪本,後青春繪本館樂齡志工蔡毓文在退休並陪伴高齡母親離世後,毅然投入志工培訓,將繪本共讀確立為生活新重心。

  身為同齡人的她更能夠同理長輩的需求,也更懂得傾聽長輩的心情。「長輩渴望被尊重,也期盼自己的故事被聽見。」像是導讀馬特.德拉佩尼亞《市場街最後一站》時,她便引導長者隨著畫面中的沿途風景,一站站暢談往昔的青春記憶。

  繪本帶給她的轉變不只在講台上,她更提筆創作,將多年未解的心結化為圖文,完成一部與父親深層和解的繪本。從台下的學習者到台前的引路人,她在圖文世界中找到自我賦能的舞台,生動展現「共學、共玩、共老、共好」的熟齡生命力。

翻開歲月的故事書 在本土與日常中看見時光流逝

  隨著樂齡閱讀風氣漸開,適合樂齡讀者細讀的繪本也日益多元。貝蒂娜.奧布雷赫特著、盧怡方翻譯的《奶奶,變老有什麼不一樣?》以幽默對照打破老化的刻板想像:「小時候不會穿鞋會生氣,老了彎不下腰穿鞋也會生氣」,在日常對比中道盡歲月心境;後青春繪本館原創出版的《第100根白毛》,則將長出白髮轉化為冒險設定,鼓勵樂齡者在回望生命之後,依然保有向人生下一個階段挑戰的動力。

  改編自第14屆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首獎的本土原創作品:林儀的《注音練習》,繪者薛慧瑩以注音符號為軸線,描摹早年臺灣女性為家庭犧牲求學機會的處境。主角畫面從在車站前宛如「隱形人」般的背影,到晚年與孫子一起學注音、臉龐逐漸清晰,深刻記錄女性找回自我形象的動人歷程。盧怡方補充,本土繪本裡熟悉的鐵窗花、紅磚老屋與常民生活,也常是打開長輩話匣子的最佳催化劑。

  從藝術史的美學凝視,到熟齡現場的生命對話,繪本以圖文交織的張力跨越世代藩籬。只要放慢步調翻開書頁,這份超越文字的力量,便能安頓心靈,映照出跨世代最動人的生命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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