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或許是所有文明裡最古老的房間,當我們進入遺蹟時,它總會與聖堂和安眠之處同在。即使戰火也曾經真的毀壞與燒盡許多書和故事,但它們仍在某些角落將那些文字與細語保存下來,成為幾千年來許多人的安全區。
幾乎許多文學家都曾藏進圖書館裡。於是我們看到那些光線落在木桌,輕入蝶蛹開翅的翻頁聲,時間被閱讀拉慢成永恆,世界的噪音留在門外。很多後來成為作家的人,回頭談起閱讀,都會回到最初的那座圖書館。
村上春樹小說裡總反覆出現圖書館。在《海邊的卡夫卡》裡,15歲的田村卡夫卡離家後,最先找到的容身之處,就是甲村紀念圖書館。那裡遠離城市、靠近森林,安靜的幾乎與時間脫節。他整理書架、閱讀、住下,與大島、佐伯小姐相遇。對許多讀者來說,那座圖書館幾乎像整部小說真正的心臟。人走進去之後,原本的人生開始鬆動,夢與記憶慢慢滲入現實,但同時,它又提供了一種近乎母體般的保護。
危險處也是安全地,既通往未知,也完全可以容納疲憊的人。就像長篇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的圖書館位於高牆包圍的小鎮深處,主角在那裡閱讀古老獸顱中的「夢」。閱讀夢的同時,他也逐漸失去自己的影子,知識與記憶在這裡彼此交換,圖書館像文明最後的倉庫,也像一間緩慢吞食人的密室。
《圖書館奇譚》則把那種不安推得更深。少年進入圖書館借書,最後卻被困在地下室,被迫背誦知識。村上春樹在這篇早期作品裡,已經提前寫出後來所有涉及圖書館的重要主題,或許他要說的是閱讀既可能拯救人,也可能將人帶往現實之外;圖書館既是庇護所,也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迷宮。
村上春樹近幾年的作品《城與不確定的牆》,那種感覺與圖書館的永恆篇章又重新浮現。主角進入高牆圍起的城市,在圖書館抄寫「夢」。夢被保存、整理、閱讀,像亡者留下的殘響。那座圖書館依然安靜,依然封閉,依然讓人想長久停留。村上春樹筆下的圖書館,總像世界邊界的一塊柔軟地帶。人在現實裡受傷、失落、逃亡,最後總會走進某座圖書館。
舊書店、地方圖書館、移動書車,到那些隱藏在巷弄與山林間的閱讀空間,圖書館在日本文學裡,不只是知識場所,更像一種能讓人暫時脫離現實秩序的所在。人在其中,可以失蹤、躲藏、重生,也可以只安靜待著。中島京子的《夢見帝國圖書館》裡將女性與圖書館的命運連結,這類作品無所不寫,早已將書店與閱讀空間寫成某種溫柔的共同體,人與人的相遇,可以像是與書的相遇。
圖書館總是溫柔接納各種暫時無處可去的人,在裡面有讀與不讀、記憶與展望的自由選擇,它亦不像城市街道始終逼迫著人不斷移動。
圖書館的聲音與時間,如此沉默,沉默是越來越珍貴的自由。阿根廷的文學大師路易斯.波赫士顯然深深理解這種情感,他在〈巴別塔圖書館〉(臺灣收錄在《波赫士的魔幻圖書館》)裡,直接將宇宙寫成一座無限圖書館,裡頭是六角形的房間彼此連接,書架沒有盡頭,並收納所有可能存在的書:真理、預言、錯誤、無意義的排列,以及尚未被寫出的故事。
人在其中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本能解釋自己的書,於是有波赫士留下這句著名的話:「我總是想像天堂像一座圖書館。」但波赫士的圖書館,其實帶著極深的孤獨,人被龐大的知識包圍,同時也被自己的渺小包圍。閱讀因此變得接近宗教:人終其一生在書架之間徘徊,希望某本書能夠照亮自己。
被許多人稱為義大利20世紀最重要小說家的伊塔羅.卡爾維諾則將這種迷宮感推往另一個方向。他的名作《看不見的城市》沒有真正出現圖書館,整本書卻像一座由城市構成的圖書館。他筆下寫著馬可.波羅向忽必烈描述曾遊歷過的那些(虛構)城市:記憶之城、慾望之城、死亡之城、重複之城。每一座城市都像一本書,彼此對照、變形、重複。閱讀卡爾維諾時,常會感覺自己正處在波赫士形容的巨大書架之間,而所有故事都通往另一個故事。
卡爾維諾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談文學寫作要點,有一則是「輕」,以此理解閱讀,也不是逃離世界,而是在世界的重量之中,仍然保有漂浮的能力。圖書館在這般舉重若輕的世界裡,也必要地帶著一種輕盈感,人走進書中,不是為了躲避現實,有時更是為了重新觀看現實。
當我們帶著這些圖書館意象回到臺灣,於明於暗寫及圖書館的人也無數。作家連俞涵在《山羌圖書館》裡,將記憶與經驗擴寫成更大的一座「圖書館」,那種情深也許舉世皆然:「因為我從小就愛窩在圖書館,長大後我最記得的一串數字,不是身分證字號,而是我第一張借書證號碼。」許多人的青春,不也如此。
臺灣的知名文學家唐諾更經常談起圖書館與閱讀的重要。在他的散文裡,圖書館像文明最後仍願意為人保留的一點安靜一閉館前的燈光、書車移動的聲音,以及如他一般,捨不得離開(閱讀)的讀者……又或者像藏書家高苦茶在《雖然是藏書病但沒關係》裡環遊世界的圖書館與書店後,寫下一則則對書、對閱讀的告白之語,更顯出臺灣這個總有24小時書店與無數美好圖書館的國家裡,現代人如何把書店、書房,甚至自己的生活,慢慢擴寫成一座私人圖書館。
圖書館幾乎是唯一一處能同時躲避與包容、收藏也慷慨的地方。這樣的情感,讓人想到美國作家珍娜.史嘉琳.查爾斯在《巴黎圖書館》裡專門寫給臺灣讀者的一段話:「此時與彼時,書本都提供了慰藉。如同芮德女士所言:『只有書能夠提供神秘的感官經驗,讓我們以他人的視角看待事物。圖書館就是文化之間的書籍橋梁。』書本是橋梁。我是住在法國的美國人,正在寫信給臺灣的讀者。書寫的文字的確能夠連結我們。」
圖書館真正保存的,或許從來不只是知識,而是不同時代的人,曾經如何孤獨地活著,卻又因閱讀,如何地團結。當我們重新回看這些作家的圖書館,會發現它們如此不同,村上春樹的圖書館通往夢、波赫士的圖書館通往永恆、卡爾維諾的圖書館通往城市與語言,還有許多通往自由、安全……無限可能的圖書館之門。
它們同樣是人類棲身的地方,當人在世界裡受傷、迷失、逃亡,總還是能進入某一座圖書館,當你坐下來之後,時間總會為此慢了一點。
中興大學中文碩士,目前為成功大學中文博士候選人。著有散文集《土星時間》、《請登入遊戲》、《寫你》、《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等,並主持文學對談Podcast「妮說Book,我說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