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國立臺灣博物館(以下簡稱臺博館)與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推出了一場撼動藝術界與科學界的展覽:「走揣.咱的所在―陳澄波百三特展」,這不只是一場紀念畫家陳澄波的特展,也是一次大膽的跨界嘗試,將陳澄波的畫作視為真實的「田野調查現場」,引導民眾透過博物學家的觀測視角,重新解讀這塊土地的自然身世。2026年7月,這場展覽移展至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以下簡稱國資圖)亮相,持續引發大眾對土地身分的深刻思考,也帶領讀者重新理解知識學習的多元路徑。
策展的核心精神體現在「走揣」(tsáu-tshuē)二字,在臺灣台語中意為「找尋」。展覽試圖回應一個跨越時空的本質提問:「我是誰?我在哪裡?」透過畫家的筆觸,從臺灣獨特的自然環境出發:季風、洋流與北回歸線,串聯氣候、地景、海洋與生態,引領民眾在觀展過程中沉澱思考,找出屬於臺灣自身、不可取代的「絕對座標」。
提及展覽的核心脈絡,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陳澄波長孫陳立栢回憶,過去長期旅居國外,每次向他人介紹臺灣時,總得說「在中國東南邊、日本南邊、菲律賓北邊」,彷彿臺灣的定位必須寄生在鄰國的相對關係之下,這樣的說法,促使他想為臺灣尋找「絕對座標」。陳立栢透過閱讀祖父大量的畫作、筆記與草稿,歸納出一套基於自然地理特性的定義方式:季風、黑潮、北回歸線。
臺博館作為臺灣歷史最悠久的博物學研究機構,其學術強項在於人類學、地質學、動物學與植物學。當策展團隊接到這份提案時,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將藝術品「解壓縮」的絕佳機會―他們不走傳統美術展覽談論繪畫流派或政治人權的路徑,而是運用博物學的專業能量,驗證陳澄波畫作中隱藏的自然密碼。
為了強化調查感,展場設計也打破畫作展覽的常規。策展團隊在畫作前擺放了象徵博物學家田野調查的「工作桌」,其設計靈感源自德國自然科學家洪堡德(Alexander von Humboldt)浪漫博物學的概念。參觀者被賦予「博物學家」的角色,在田野筆記式的展板引導下,對畫作進行觀察與提問。
在全球地理座標中,北緯23.5度北回歸線經過的地區大多是乾旱荒漠,如撒哈拉沙漠、阿拉伯半島等。然而,臺灣卻在同一緯度上展現出蔥鬱的景象。〈北回歸線地標〉呈現了臺灣特有的熱帶植被多樣性,但實際走訪會發現,北回歸線地標旁其實沒有如此蓊鬱的樹林。策展團隊揣測,這是陳澄波刻意為之。「因為當西南季風吹起來,嘉義就會下大雨。」畫中如熱帶地區一般的風景,展現了身為嘉義人對於天氣劇烈變化的在地生活感受,也強調臺灣作為「沙漠帶上的綠洲」的特殊性。
而臺灣之所以免於成為荒漠,關鍵在於季風帶來的充沛降水。策展團隊將季風視為塑造地貌與生活節奏的動能―例如〈雲海〉呈現的雲層變化;〈展望諸羅城〉中煙囪煙霧的流向;〈玉山積雪〉以玉山、大武巒山為題,繪出層層交錯的山岳風景與積雪高度。季風與島嶼山脈撞擊後留下的豐沛水氣,滋養了這塊土地,並賦予水分與生命力。
黑潮暖流流經臺灣,則決定了海洋資源的分布與沿岸的人文活動。透過描繪東海岸的〈東台灣臨海道路〉及東北角的〈濤聲〉,呈現這條深邃的「藍色公路」如何將冰冷的極地海水溫暖成適合生命生存的溫度。黑潮帶來的暖流與季風交織,與臺灣獨特的高山地形,讓臺灣在狹窄的地理範圍內,具備了從熱帶到寒帶的豐富垂直生態層次。「北回歸線、季風、黑潮」這三者不僅是地理座標,更是塑造臺灣生態多樣性與人文景觀的生命線。
展覽最令人驚豔的,莫過於策展團隊對畫作進行的「解密」工作,集結了地理學家、氣象學家、植物學家與環境史學家等不同專業領域,將畫作視為百年前的觀測數據進行還原與驗證。
以1934 年的畫作〈展望諸羅城〉為例,策展團隊觀察到畫中煙囪的煙霧強烈向南飄移,暗示當時嘉義正吹著北風,於是同步比對陳澄波寫生草稿上的精確紀錄「1934 年8 月21 日」,並調閱中央氣象署檔案,與氣象學家進行深入研討,發現當日清晨5 點的天氣圖顯示:臺灣東南方有低壓氣旋靠近,產生的風切繞過中央山脈,在嘉義地區形成了由北往南吹的氣流,由此證明了畫家創作與觀測紀錄的相互對應。
又如描繪東北角的〈濤聲〉,畫中的黃槿為未開花的狀態,正是冬天的特徵,加上因東北季風增強而高聳的海浪,以及礁岩上的磯釣者,科學家與史學家藉由畫中景象共同推論出作畫的時間點。黑潮帶來的暖流與季風翻攪海水,將藻類與魚群帶進岬角,這便是長久以來「冬日東北角」的生活樣貌。展覽透過跨時空的觀察與互證,讓民眾意識到陳澄波的畫作不僅是藝術,也是環境史的一部分。
此外,中央大學鹿林天文台於2007 年8 月6 日發現一顆直徑約2.2 公里,繞行太陽一圈4.63 年(軌道週期)的小行星,後由中央大學天文研究所教授葉永烜提議命名為「陳澄波」。因為天文學界的發現,展覽後期新加入「陳澄波小行星」展區,象徵這位藝術家的影響力已從土地延伸至外太空,成為另一種永恆的「絕對座標」。
「走揣.咱的所在」不只是展覽名稱,更是一份心意,邀請大眾走進臺灣這座多樣而豐富的島嶼,在自然與文化交織中,重新看見生活的意義與學習的價值。國資圖表示,不同於傳統展覽以靜態觀看為主,本次展出特別導入「情境式互動學習」與「角色導向職能體驗」,透過展示設計增加探索深度,讓民眾在參觀過程中,從觀看者轉變為行動者與思考者。
策展團隊也感性表示,這場展覽想傳達的是一種正面、具幸福感的力量,希望民眾看完整場「觀察」後,能透過陳澄波的雙眼,重新感受季風的流動、黑潮的溫暖,以及北回歸線上那抹永不枯萎的綠意—這是一份獻給臺灣這塊土地的禮物,邀請每一位身處臺灣島嶼的住民,都能在絕對座標中,找到屬於自己幸福的定位。